2026年9月7日上午9:30,四川大学道教与宗教文化研究所2026年度宗教文化论坛第13讲在望江校区文科楼200会议室举行,南京师范大学曲枫教授受邀作题为“跨文化视野中的萨满研究”的专题讲座。讲座由我所副所长李裴研究员主持,西南民族大学教授蔡华、陈正府,四川大学文学院研究员完德加,我所研究员朱展炎作为与谈人,校内硕博士生以及校外听众四十多人共同参与。

讲座伊始,曲枫教授从“萨满”的概念入手,指出“萨满”作为现代学术概念,并非一个不言自明的世界性宗教类别,而是在跨文化接触、殖民扩张以及现代知识分类体系中逐渐形成的概念。他梳理了“萨满”一词的学术史,梳理了萨满从被早期欧洲称为“魔鬼的祭司”到20世纪后逐渐成为拥有失落智慧的“英雄”,再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反文化”(counterculture)运动在欧美西方国家兴起后,萨满因其所拥有的古老智慧而被视为文化英雄的过程。他特别强调,在这两种叙事中,真正拥有解释权的主体始终是现代知识主体。萨满并没有成为理论生产者。殖民主义在某种程度上意味着一种知识生产结构,即由现代西方知识主体定义他者、解释他者,并将他者的文化资源转化为自身理论和精神需求的知识机制。因此,真正需要超越的不是某一个具体的萨满定义,而是这种“以现代主体为中心、以萨满为对象”的知识结构。这也是中国萨满学需要重新思考自身理论位置的地方。

随后,曲枫教授提出中国萨满学的自主知识体系建设所面对的核心问题:我们能否让萨满文化本身成为理论生产的主体?,并指出真正的自主知识生产,需要从中国民族文化自身提出理论问题。他简单介绍了中国学者对萨满教的理解与西方人的理解的不同之处,认为萨满文化最值得关注的,是它所呈现的人与非人世界之间的关系结构。在这样的关系世界中,人不是唯一具有行动能力的存在;动物不是被动的自然客体;森林也不是人的外部环境。人的存在需要通过关系得到维系。萨满文化中的“本体论”并非仅仅是对神灵世界的想象,而是对“世界如何存在”的根本理解。人、动物、森林、祖先以及各种非人存在并不是彼此隔绝的实体,而是在关系之中获得意义。他提到了一种“有限性逻辑”,因为人的能力是有限的,猎物是有限的,森林是有限的,季节是有限的,生命是有限的。因此,真正重要的不是“如何征服自然”,而是如何在不确定性中(有限性)维持关系。这就使传统生态知识(Traditional Ecological Knowledge, TEK)获得了超越“地方知识”的理论意义。
曲枫教授认为,关系性、有限性与生态性可以成为连接萨满研究、传统生态知识和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一个理论概念。它所强调的不是返回过去,而是重新思考现代性。它也不是否定技术和现代知识,而是要求现代知识承认自身的边界。它更不是将少数民族文化浪漫化为“原始生态智慧”,而是认真对待这些文化中关于生命关系、资源边界、生态伦理和人类有限性的知识。他把中国萨满学的理论任务概括为三个转变:从词语的接受走向概念的反思,从知识对象的研究走向理论主体的确认,从西方主体式叙事走向基于关系与有限性的理论生产。
最后,曲枫教授为听众播放了在田野调查中收集到的视频资料,并进行总结。他强调,中国萨满学需要从中国北方少数民族自身的萨满文化、传统生态知识以及人与动物、森林、冰雪之间的关系中提炼理论。萨满文化不再只是等待中国学者去描述的“民族文化材料”,而可以成为理论生产的知识资源;中国萨满学也不再只是西方萨满学在中国的一个地方性分支,而可以成为世界萨满研究理论创新的参与者。中国萨满学真正的自主性,不在于我们是否拥有一个“中国的shamanism”,而在于我们能否从中国民族文化的经验中提出世界人类学尚未充分提出的问题,并形成能够解释这些问题的概念。

讲座结束后,主持人李裴研究员在总结中指出,曲枫教授从围绕萨满知识的学术史梳理与本土化理论构建展开,探讨了从西方中心主义向“视角主义”与“关系本体论”的范式转型,并结合少数民族案例,分析了民间信仰在社会治理与生态平衡中的功能。与谈嘉宾结合自身求学、工作经历展开交流,陈正府教授反思了国内萨满文化被庸俗化的现状,倡导借助对称人类学与本体论视角,跳出符号表征解读,从身体经验、多物种关系开展去殖民化的本土研究。蔡华教授以彝族苏尼为案例,表达了对萨满知识的兴趣,并从关系网络视角深化对南方少数民族宗教文化的探讨。朱展炎研究员基于华南瑶族地方社会观察,提出民间仪式专家的核心功能在于维系社区灵性秩序的动态平衡,以此消解现实生活的不确定性。完德加研究员提醒,萨满仪式具有严格的时空语境,随意展演存在文化风险,同时从词源角度剖析了部分本土神圣称谓后世建构的现象。在热烈而有趣的讨论之后,在场听众以热情的掌声表达对曲枫教授的谢意。至此讲座顺利拉下帷幕。
撰稿:杜鑫雨
摄影:胡威